安东尼奥·孔蒂这个人啊，特别在意记忆。人们记住的永远只有赢家——失败者？除了极少数，很快就被忘干净了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有一块世界杯亚军奖牌。”孔蒂突然问我。他也不指望我立刻想起1994年美国世界杯那档子事，但还是提了。“人们记得巴西赢了决赛，可谁还记得意大利是在点球大战输的？那支队伍有巴乔、有巴雷西。要是我们赢了，我现在就是世界冠军了。”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味道就不一样了。孔蒂是个赢家，他到哪儿，冠军游行就跟到哪儿。可这会儿聊的偏偏是失败——那种被记忆抹掉、变得无足轻重的失败。
“2000年欧洲杯决赛，我们被金球绝杀，输给法国。谁还记得那场？”他顿了顿，“挺恼火的，但这就是事实。没人记住亚军。我在尤文拿过欧冠，靠点球赢了阿贾克斯，可也输掉另外三场决赛。”
保罗·马尔蒂尼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疫情期间，维耶里搞直播连线，那晚请来马尔蒂尼，介绍说是史上最成功的球员之一。马尔蒂尼可不这么想——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史上最大的失败者。像后来的孔蒂一样，他把那些伤疤一道道数给你听：欧冠决赛、世界杯决赛、欧洲杯决赛。
说白了，正是这些痛苦让他们俩变成了那种拼命想要赢的人。你也许早忘了，但他们记得——整个赛季的努力付之东流，那种付出了却什么都得不到的滋味。
“所以每次跟球员谈话，特别是聊到核心问题的时候，我都会把那种竞争的劲儿亮出来，恨不得传染给他们。”孔蒂说，“我太清楚了。我赢过很多，也输过很多——真的挺多的。输掉世界杯决赛或者欧冠决赛，然后去度假，你可能会想‘还有下次’。可下次不会每次都来。就这么回事。”
我们在伦敦见的面。没问他，但我猜那对想合影的父女应该是切尔西球迷——不过伦敦号称意大利的“第三首都”，保不齐人家是尤文、那不勒斯或者国米的拥趸呢。
孔蒂带队拿下2016-17赛季英超冠军，到现在快十年了。我跟他提了一嘴——好像正好印证他说的“记忆”论——当时没人想到，那竟是切尔西最近一次联赛夺冠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孔蒂说，“所以努力才重要。赢不容易，得拼了命才行（fatica）。”
这不光是一般努力，是血和汗和眼泪搅在一块儿。
“有人觉得成功会自己掉到怀里。你得伸手去抢。光坐那儿说，成不了事。”
那个赛季，切尔西38场赢了30场，平了当时英超连胜纪录（13场），拿到93分——穆里尼奥2004-05赛季95分之后最高的。这成就，说实话，没多少人真当回事。
“那是我们以不被看好的姿态拿下的英超冠军。”孔蒂回忆。
前一年切尔西只排第十，穆里尼奥12月就被炒了。照理说，新教练需要时间——每个教练都需要。但孔蒂是例外。
“我们没有重磅引援。签了大卫·路易斯、阿隆索，还有坎特——坎特这事，俱乐部问了我十遍‘你确定吗’。他不像典型的切尔西球员，高大帅气。头一回见他，我自己也嘀咕这身体能扛住英超吗（笑），但我坚信他是顶级球员。”
9月底客场0-3输给阿森纳之后，孔蒂动了刀。改打三后卫，把边锋摩西改造成翼卫，之后切尔西就挡不住了。他的中场核心法布雷加斯——现在科莫当教练——告诉The Athletic，孔蒂“让我脱胎换骨，变成了一头野兽”。
几年后，他想在伦敦另一头的热刺复制同样的变革。
一开始孔蒂拒绝了（直觉没错），可对方一再邀请。2021年11月努诺·桑托下课，理智告诉他别接，他还是接了——没有季前备战，转会窗也关了。
“我去热刺是带着翻盘的念头去的。”孔蒂说，“一部分因为帕拉蒂奇在那儿（尤文时期的旧同事）。我到的时候球队第九，最后我们第四收官，反超了阿森纳。”
他并不指望热刺像现在对待德泽尔比那样大把砸钱。跟外界想的正好相反，他不是要俱乐部乱花钱，而是要把钱花对地方。2022年夏天，热刺引援又抠又浪费。33岁的佩里西奇免签；却花大价钱买来他嘴里那些“平庸”的球员——比如里沙利松，到现在还是俱乐部头疼的事。
“我记得有一场我们没赢，或者打平了，我给列维发了条信息。他回说：‘别担心，下一场我们会赢的。’”
这话本来是好意，可孔蒂听着，味道变了。
“搞什么……？我一直在跟他说：‘你看看这情况！’”
这种态度让人觉得，丢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——至少能容忍。球员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。上梁不正下梁歪嘛。
孔蒂说：“足球运动员总是挑最容易的路走——那种让他们感觉不错、又不用太费劲的路。”
3月份，他在热刺的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上，终于忍不住公开骂了球员和俱乐部氛围。当时球队3-1领先濒临降级的南安普顿，最后16分钟被逼平。那次讲话后来传遍了，尤其是考虑到热刺过去两个完整赛季都差点降级。
“最让我抓狂的是听到周围的人说：‘热刺永远赢不了任何冠军’，说他们是‘失败者’。”
在孔蒂看来，所有跟这家俱乐部有关的人都该把这话当成侮辱。
“他们曾经是笑柄，现在还是。哪怕现在，阿森纳0-3输给布莱顿，人们还开玩笑说‘阿森纳变成热刺了’，明白吗？相信我，这让我特别恼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