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声一响，海风把看台上的鼓点、喊声一股脑卷进球场。舟山体育场的草皮上，浙超A级联赛正在踢。主队球衣背后印着“舟山佳玉”，边线外，王佳玉衬衫西裤，站得笔直。比赛一紧，他的嗓门就压不住，朝场内一声声喊人。他既是这支球队的主教练，也是舟山佳玉俱乐部的创始人和掌舵者。

　　常年的日晒风吹，让王佳玉的皮肤依旧黝黑。身材早不复当年匀称，可一抬手、一转身，职业球员的底子还在。说起来，这个人曾在天上飞过，也往泥里坠过。如今在东海边的舟山，他把碎了一地的足球梦重新捡起来，青训一扎就是七年多。他想走恩师徐根宝那条路，带新一代年轻人往职业联赛里闯。

　　王佳玉足球生涯的上半场，起初走得顺风顺水。小时候只是喜欢足球，周末去兴趣班。8岁那年，朱洪林教练看中了他，把他转进平凉路第四小学。那是上海有名的足球特色名校，多少职业球员从那儿起步。踏进平四小学的校门，差不多等于一只脚迈进了职业足球的门槛。

　　命运的眷顾接着来。世纪之交，徐根宝决意扎根崇明岛做青训，王佳玉凭天赋被一眼相中，偏偏年龄成了不大不小的坎。他是根宝一期成员，1990年9月出生，比1989年的张琳芃、王燊超、蔡慧康们小一岁。成年队里，一岁之差不算什么；青少年阶段，身体条件差得却很明显。徐根宝还是坚持把他带上岛，他相信这孩子像名字一样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“佳玉”。

　　在根宝的队伍里，队长袖标长期戴在王佳玉手臂上。2007年，他以队长身份带上海东亚队夺得中乙冠军，升上中甲；2009年全运会，以“根宝一期”为班底的上海队拿下金牌，王佳玉正是队长。2010年底，怀揣中超梦的他与姜至鹏一同加盟南昌衡源，成了“根宝一期”里的先行者。国字号道路也顺：2006年作为国少队队长征战新加坡亚少赛；2010年“跳级”入选布拉泽维奇执教的国奥队。刚满20岁的王佳玉，那时确实像一颗往上冒的新星，前途看着亮堂堂的。

　　或许成功来得太容易，年少成名的王佳玉渐渐心浮气躁。跟随南昌衡源迁回上海后，他结识了一众社会上的“朋友”，饭局酒局一场接一场。后来在“朋友”怂恿下，他踏上飞往境外的航班。赌场里灯红酒绿，年轻球星彻底沉沦，越陷越深，难以自拔。

　　沉沦之际，恩师徐根宝伸了手。2013年底，徐根宝用孙凯、吴毅臻、张文涛等三名球员把王佳玉从申鑫换回东亚。重新回到根宝视线下，他一度收敛心性，把心思放回绿茵场。2014赛季中超，王佳玉出场28次，27次首发，贡献8次助攻，成了队内助攻王。那个昔日天才，似乎又要回到正轨。

　　可命运的齿轮又转了一下。2014年底，东亚俱乐部被上港集团收购，球队加大引援投入，孔卡、海森、达维等强力外援相继加盟。尤其是与王佳玉位置重合的达维，牢牢占住主力中场，他再度沦为替补。无球可踢的焦虑，加上旧伤复发的痛楚，让王佳玉心态彻底失衡。“破罐子破摔”的他重蹈覆辙，妄图在牌桌上排解郁闷，却一步步被拖进更深的深渊。等到幡然醒悟，前后已欠下高达数千万元的巨额债务。

　　万般无奈，他向家人坦白。母亲倾尽所有、变卖家产，硬生生替他堵上这个天文数字般的窟窿。事后回想，王佳玉才明白，自己的“底牌”早被看透，家中资产情况也被庄家摸清。所谓赌局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，可那时已经追悔莫及。

　　为了远离是非之地，把重心重新放回足球，2017年，王佳玉再度追随徐根宝前往西班牙的洛尔卡俱乐部。彼时徐根宝收购了这支西班牙低级别联赛球队，想给基地的年轻球员搭一个海外锻炼平台。虽说仍处运动员黄金年龄，可常年荒废主业、身心懈怠，王佳玉早不复当年之勇，身体机能急剧下滑，西乙B的比赛强度也难以支撑。为重返赛场，他经根宝基地的法国教练推荐，远赴印度洋深处的法属留尼汪岛，加盟一支当地业余球队，最终因工作签证未果，无缘出场。这段“留洋”草草落幕，成了一次并不成功的自救。

　　王佳玉本以为这些荒唐事都是场外“私事”，能瞒天过海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尚在征战中超时，有关他涉赌的传闻就已在圈子里流传。直到2018年9月，一则失信被执行人公告把他推上舆论风口，88万余元欠款让“老赖”“赌鬼”的标签牢牢贴了上来。尽管王佳玉声称是被人设套签下“阴阳合同”，当年坑害他的人也已锒铛入狱，可不堪往事彻底公开，即便后来还清欠款、摘掉“老赖”帽子，职业足球的大门也已对他关闭——没有球队愿意接纳这样一位争议缠身的球员。28岁本是球员黄金年华，王佳玉却跌入人生最低谷。也正是在那一年，他的多位老队友跟随上港队捧起队史首座中超冠军奖杯。同样的青春起点，终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。

　　内心的足球火还在烧，王佳玉不甘就此沉沦。机缘巧合，应朋友邀请，他来到舟山投身青训。他清楚记得，1998年2月1日，不到8岁的自己踏入平凉路第四小学，正式开启足球生涯；2019年2月1日，他在舟山安顿下来。时隔整整21年，足球人生下半场吹响开场哨。

　　初到舟山，王佳玉决定先从校园足球入手。可那时的舟山，说是“足球荒漠”并不夸张，选材面窄得很。无奈之下，他决定组建自己的球队。建队之初，好苗子寥寥无几，只能从全国各地搜罗适龄球员。辗转而来的孩子大多资质平平，不被其他球队看重，舟山倒成了这群“失意者联盟”的大本营。

　　王佳玉自己何尝不是失意人。刚到舟山时，过往负面传闻像阴霾罩在头上，旁人心存疑虑也正常。他选择坦然面对，以自己的名字“佳玉”命名俱乐部。凡事亲力亲为，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和付出，慢慢扭转外界的固有偏见。今年上半年的“吴越杯”，王佳玉能身披舟山队10号战袍登场，本身就是证明——作为上海人，他已在舟山连续缴纳社保超过两年，加上退役满四年，获得了这项省内业余比赛的参赛资格。

　　舟山足球的硬件条件也紧巴。球队成立初期只能借用舟山足协的场地训练，可那是八人制球场，球员年龄一长，显然不够用。王佳玉萌生自建训练基地的念头。此前在赌桌上的挥霍几乎耗尽家中积蓄，他最终抵押上海一处房产换来500万元，又向银行贷款500万元，前后投入千余万元，才建起如今的佳玉训练基地。

　　基地规模不大，一块天然草球场、两块人工草球场，没有围栏和大门，仅靠铁丝网把球场与马路隔开。地下铺设输油管道，配套生活楼不能向下打桩，只能建成活动板房。踩上二楼地板，钢板会发出嘭嘭声响，像工地宿舍。可这不代表王佳玉舍不得投入。对自己的小球员，他不计成本。孩子们训练不收学费，食宿、外出参赛费用全由他承担，教练、工作人员工资也都由俱乐部支出。基地一年运营开销超过300万元，即便舟山当地有一定补贴，他每年仍要自掏腰包近200万元。这些年也常有球队看中他的队员前来询价，但转会费寥寥无几——跟每年在孩子身上的投入比，五万、十万只是杯水车薪。

　　王佳玉心里还藏着一个大梦想：带球队一路冲上职业联赛。一晃七年，当年的孩童已经长大，这支2009—2010年龄段的队伍渐渐打出名堂。去年，舟山佳玉荣获浙超B级联赛冠军，成功升入A级联赛；球队在浙江省足协杯上一路闯进决赛，拿到足协杯资格赛席位。虽然未能晋级今年的足协杯正赛，但这已是舟山足球前所未有的突破。

　　作为对接中冠联赛的省级俱乐部联赛，正在举行的浙超A级联赛，是王佳玉梦想起航的起点。他立志拿下本赛季浙超A级联赛冠军，晋级明年的中冠联赛，更规划着一步一个台阶，争取最早在2028年跻身中乙赛场。四轮战罢，舟山佳玉目前以2胜1平1负暂居浙超A级联赛第二，王佳玉喊出的争冠口号并非虚言。

　　崇明基地初创时，徐根宝豪言“十年磨一剑”，历经苦心耕耘，才锻造出“黄金一代”。王佳玉立志以恩师为标杆，也立下自己的誓言。今年9月，球队新添置了一辆大巴，车身侧面印着八个字——“千岛逐梦，十年磨剑”。也许在不远的将来，中国职业足球的舞台上，会有属于舟山佳玉的一席之地。

　　从崇明岛上的天之骄子，到赌局中迷失的堕落者，再到海岛上的足球拓荒人，王佳玉的人生上半场跌宕起伏，像过山车一样穿过高光和深渊。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的故事总能打动人，可说到底，救赎不是一句口号，是七年里一天一天熬出来的。这位曾坠落尘埃的足坛天才，在东海之滨拾起初心。海风咸湿，球场空旷，王佳玉的足球梦又一次生根发芽。